浣纱归来的女孩子们在竹林里的笑声

来源:未知日期:2019-10-16 浏览:

  王维在隐居辋川时,曾创作了一批精美的山水诗。他自编为《辋川集》,收入他和友人裴迪互相唱和的五言绝句各二十首,内容主要是描写辋川别业附近的风景,抒发隐居生活的情趣。先看其中的《辛夷坞》:

  寂静的山涧里,辛夷花自开自落,自生自灭,不假外物,不关世事,也无人知晓。这是一个远离尘嚣的世界,也是诗人王维主客观契合一体的独特意境,简直就是佛家空无寂灭观念的象征境界。所以明代文论家胡应麟说,此诗是“入禅”之作,“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诗薮》内编卷六)王维在这里所创造的意境,生于象外,是一种诗境与禅境的合一体,它具有极大的暗示性和极强的艺术感染力。能取得这种艺术成就,不能不说是得利于他对佛学的钻研及佛教思想方式的熏陶。

  王维被后人称作“诗佛”。他早年即相信佛教。母亲崔氏持戒安禅三十余年。王维和弟弟王缙“俱奉佛,居常蔬食,不如荤血”(《旧唐书·王维传》)。王维于31岁时,妻亡不再娶,孤居一室,屏绝尘累,“迥无子孙”(《责躬荐弟表》)。他还撰有多篇有关佛教的诗文,对佛学有较高的造诣。

  

  在唐代的佛教流派中,王维信仰的是禅宗,而且主要是信仰南宗禅。南宗禅是佛教思想与中国本土的儒道思想相结合的产物,它的那套随缘任运的人生哲学,为中国士大夫知识分子提供了最新的最完备的处世良方。而南宗禅的某些修持方法,又和中国特色的诗歌创作有相通相似之处。宋代文论家严羽说:“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沧浪诗话》)。妙悟即是对禅的识见力,也可表现为对艺术的感受力。诗和禅都需要敏锐的内心体验,都重启示和象喻,都追求言外之意。南宗禅讲“顿悟”,常使用形象的表达方式传法,特别强调直觉、暗示、感应、联想在体悟中的作用。王维参禅有得,自然对这种把握世界的方法深有体会。他把自己对佛法的理解融汇到人生观中,把宗教情感化为诗思,创造出一种“空”、“寂”、“闲”的诗的意境。禅宗崇尚山林胜景的风格,也对王维自觉地亲近山水,发掘山水的美学价值,具有引导和启示作用。

  诗人独坐在幽深的竹林里弹琴长啸,无人知晓他的存在,只有明月来相伴。大自然最了解他内心的孤独,明月的清辉带给他一种寂静的快乐。物我合一而物我两忘,禅意与诗情水乳交融。《鹿柴》也是这样的:

  空山里寂静无人,只听见深林里飘荡着断续的人声,一缕夕阳透射在密林深处的青苔上,是那样的恍惚而凄清。这正是王维所追求的那种远离尘嚣的空寂的境界,虽然孤独,却也蕴藉。

  清代王渔洋说,王维的这类小诗“字字入禅”,“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蚕尾续文》)。也就是说,王维的这类山水诗具有禅趣、禅悦、禅味,言有尽而意无穷,传达出了禅的意蕴。自然,也就充分表现了诗人对山水美景的独特品味。

  王维并不一定只到渺无人迹的所在去寻求禅意,他也把眼光射向茫茫大千世界,射向热闹的农家生活:

  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郭门临渡头,村树连溪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一场春雨,洗涤尘垢,景象一新。农事正忙,人和景物都沐浴在清新的空气中。“白水”二句把近景和远景组成有层次的画面,水色明亮,峰峦碧翠,光和色的对比十分和谐。表面上,我们看不出这首诗的禅意。实际上,那场春雨多象是佛家净瓶倾下的圣水,把万物洗涤得明净空灵。只不过万物把禅境和诗境融会得太妙了,他并没有让禅理压倒诗趣。当然,我们关注的是那种对农家生活的赞美之意,欣赏的是山水美的灵光,而不必孜孜求其禅理。

  王维是一位诗歌、音乐、绘画、书法兼长的多才多艺的文化巨人。宋代大文豪苏东坡说:“味摩诘(王维)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其言精辟,切中肯綮。王维是唐代一位有成就的山水画家。他用萧疏清淡的水墨笔法作画,创水墨山水,自成一家,被后人称作山水画南宗的开山祖。他的绘画强调写意,追求神似,表达主观情致,故“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难可以形器求也。”(沈括《梦溪笔淡》引张彦远语)所以,王维又被称为中国文人写意画之祖。绘画能得神似,也就有了诗的情韵和意趣,即画中有诗。用这种绘画思想去凝视自然山水,发为咏叹,造境入诗,必然诗中有画的神韵。

  王维在绘画、音乐、书法方面所具有的深厚艺术素养,使他在诗歌创作时,比一般诗人更能精确地、细致地感受到和捕捉到自然界美妙的景色和神奇的音响以及大自然的千变万化,并将之诉诸笔端。也更会用辞设色,注意诗歌音调的和谐。诗中有画的意境,诗中有音乐的流畅,诗中有书法的变化。这样就无形中形成了他独有的“诗中有画”和“百啭流莺,宫商迭奏”的诗歌艺术风格。我们在欣赏他的山水诗时,应紧紧把握这个特色。

  王维善于概括地抒写雄奇壮阔的风景。这类诗气魄雄伟,意境开阔,白描笔法,粗线勾勒,而且角度富于变化。请看《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蔼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太乙峰是终南山(可泛称秦岭)主峰。诗从主峰着笔,总揽全山,写出了终南山雄伟磅礴的气势。前几句写终南山的高大雄浑,末二句撇开山写人,更反衬出山之崇峻,正象山水画里常用人身与山势构成对比一样。“白云”二句尤其出神入化。每一个有登山经验的人读了这首诗,都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此诗写登山,下面的《汉江临眺》则是写临水: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这首一首描写襄阳风景的诗。先写楚地的形势,中写江流浩荡的景观,末写流连忘返的情意。粗线勾勒,境界壮阔,全是白描的写法,甚至不写山色是青是紫,是浓是淡,只说其若有若无,象一幅水墨山水画。诗人把握的是总体印象,而且是用诗思而非肉眼统摄的图象(这点与西方诗歌逻辑有别),表现出中国画散点透视的艺术效应(这点又与西洋绘画逻辑有别)。王维类似的诗句很多,如:“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等等。

  王维也善于捕捉音响、色彩、画面、感受相交织的动人一刻,统一于最能传达情韵的意境之中,用恰当的语言表现出来。请看他的山水小诗《鸟鸣涧》:

  寂静无人的春夜山林里,四季桂无声无息地飘落。忽然明月东升,空山洒满光辉,山鸟被惊醒,在山涧里发出鸣叫,显得格外清脆,更衬托出月夜春山的幽静美好。“人闲”有的版本作“人间”,其意亦可通,“桂花”就可释为月华。诗人以静写动,以动写静,动静结合,把读者带入更优美、更深邃的意境中去。诗人是抓住“月出惊山鸟”这一最富表现力、最引人遐想的动人一刻写的。这是一幅富有音乐感的月夜小景。与《辛夷坞》的空寂入禅相比,此诗热烈活泼,富有人间气息。

  荆溪源于陕西蓝田县西北。红叶即枫叶。早行山中,一路欣赏山景,忽然觉得衣服湿了,以为是下雨,细看却无雨,只有那不可近察的山中岚气,衣服大概就是让它打湿了吧!诗人把游客的这个感觉过程浓缩在两句诗里,写得十分有趣。此诗有色彩:白石、红叶、翠岚。有音响:溪水冲激石床。也有游人的感受。诗虽短小,却是包蕴丰富。唐代书法家也是诗人的张旭也作有一首七绝《山中留客》:

  诗中的“沾衣”是实写,展示了云封雾锁的深山的另一番景象。王维诗中的“湿人衣”却是写幻觉和错觉,写出了浓翠欲滴的山色给人的诗意感受。两诗异曲同工,各臻其妙。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此诗描写的是秋日傍晚雨后的山村风光。随意挥写,语出自然。在这首诗里,空山雨后的秋凉,松间明月的清光,石上清泉流动的声响,浣纱归来的女孩子们在竹林里的笑声,小渔船缓缓穿过荷花的情态,都和谐完美地交织在一起,象是一幅清新秀丽的有声画,又象是一支恬静优美的抒情曲。我们仿佛呼吸到了雨后清新的空气。

  王维有些名句能引发我们美妙的遐想:“松含风声里,花对池中影”,“细枝风乱响,疏影月光寒”,“开畦分白水,间柳发红桃”,“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等等,诗中有画,诗中有乐。

  王维的诗歌追求写意效果,讲究浑然一体,充分传达诗人的主观意趣。《辋川集》中有一首《临湖亭》:

  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鹤巢松树遍,人访荜门稀。嫩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渡头灯火起,处处采菱归。

  沸腾的生活更衬托出诗人门庭的冷落。是一种企羡,还是真的已经超然于现实?难以明解。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一首《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仗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此诗写辋川秋天傍晚的景色,清静幽雅,如在画中。裴迪醉后狂歌于王维门前,别是一番情趣。“渡头”一联被传为绝唱,《红楼梦》中的香菱曾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高度赞美这句诗的画意诗情。王维的诗因为“诗中有画”,所以最易把读者带入诗境。难怪当香菱向黛玉请求作诗方法时,黛玉首先要她读的唐人诗,不是李白、杜甫的作品,而是《王摩诘全集》(见《红楼梦》第48回)。

  先秦时代的诗歌(如《诗经》和《楚辞》)中,有些描写山水风景的诗句,但处于内容的从属地位,并未当作独立的审美对象来歌咏。直到汉末建安时期,才出现了中国诗歌史上最早的一首完整的山水诗,这就是曹操所写的四言诗《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山水诗是从魏晋以后开始兴起的。由于当时政治黑暗,社会动荡,士大夫们希企隐逸,寄情山水以远祸。晋室南渡,江南美丽的自然山水更吸引了士大夫们。当时盛行的玄学思潮把儒家的“名教”与道家的“自然”结合起来,引导士大夫们从自然山水中寻找人生的哲理与趣味。崇尚清淡之风也带来赞美山水隽语的发达(见《世说新语》)。玄言诗中亦出现山水佳句。经过长期的多方面的酝酿,终于产生出第一位山水诗人,这就是晋末宋初的谢灵运。

  谢灵运长期优游名山胜境,写有大量的山水诗。其诗语言富丽精工,喜雕琢,追求形似。诗的结构往往是纪游式,末后总留有玄言诗的尾巴。他的诗往往是有句无篇。稍举一些诗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写园林;“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之写秋;“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之写冬;“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之写暮色;“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之写春景。这些精美的诗句,如一幅幅精致的山水画。谢灵运确立了山水诗的地位。

  随后,南齐诗人谢眺也写了一些清新流丽的山水诗篇,有些佳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等。南朝梁代诗人何逊也有些写景名句:“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野岸平沙合,连山远雾浮”,“岸花临水发,江燕绕樯飞”,“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但他们的诗作都存在有句无篇的毛病。

  山水诗直到盛唐时代才蔚为大观。孟浩然与王维首开山水诗派,光被后代诗坛。孟浩然比王维稍长,他的山水佳篇很有意境。如《宿建德江》:

  与孟浩然相比,王维在创造物我两忘的诗的意境上,在对自然山水美景的细致品味上,在诗歌手法的纯熟运用上,在山水诗的数量和质量上都要突出许多。可以说,王维既是一位集大成的山水诗人,又是一位开风气之先的诗宗。中唐的“韦柳”(韦应物和柳宗元)诗派,直到清代王士祯的“神韵说”,无不承其余泽。李白的山水诗以气势取胜,具有叛逆精神。杜甫的山水诗沉郁顿挫,忧国忧民,博大精深。王维的山水诗则意境空灵,充满禅趣,耐人寻味,虽然没有李白、杜甫诗歌中的那种震颤人心的思想灵光,但在艺术风格上极大地丰富了盛唐诗苑。不读王维的山水诗,就不能彻见中国诗歌艺术的精髓。

  它可以培养我们热爱大自然的感情。使我们更充分地品味大自然的美,进而自觉地去保护环境、保护大自然,使之更好地造福于人类。

  它当然也可以培养我们的爱国情感。爱国并非抽象。欣赏王维的山水佳作,能够增强我们对祖国壮丽山河的热爱,对故乡一草一木的深深依恋之情。王维的山水诗蕴含着祖国传统文化的丰富营养,我们由此又可以获得探索的快乐,享受祖国优秀文化的滋润,从而拼弃对民族传统文化的虚无主义态度。

  它可以陶冶我们的身心。品味王维诗歌优美的意境,遐想大自然的神奇与奥妙,就会得到某种精神愉悦。禅与气功有相通之处,进入诗境也就是进入王维所创造的“禅境”,我们也许能获得某种“气功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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